新加坡又有一批幼儿园老板准备出售生意。
2026年10月27日,《海峡时报》报道,教育生意经纪公司EduGrow目前同时挂牌出售的幼儿园超过20家。过去通常只有5至10家。
从2024年至今,这家公司已经接到87宗幼儿园经营者考虑出售业务的咨询,并在过去24个月促成21家幼儿园出售或交接。
有些老板准备退休,找不到愿意接班的家人;也有一些经营者受到租金、人工成本和招生不足的压力,希望离开这个行业。
不过,需要注意的是,虽然准备出售的幼儿园增加,这并不代表实际成交量也同样大幅增加。新加坡幼儿培育署(ECDA)表示,2021年至2025年,每年大约处理50至70宗牌照转移申请,没有明显的持续上升趋势,而且牌照转移不一定涉及生意买卖。
对于有意收购幼儿园的创业者来说,这里有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:
当越来越多经营者准备退出,究竟是出现了收购机会,还是这门生意本身已经变得越来越难做?
要理解这个问题,需要先看看新加坡幼儿园市场过去十年发生了什么变化。
一、孩子越来越少,幼儿园的市场却已经变得十分拥挤
幼儿园与一般消费生意不同。
一家餐厅可以开发新品、增加消费频率,一家零售店也可以通过电商把产品卖到其他地区。但幼儿园的主要顾客,是附近适龄儿童的家庭。
这个市场的需求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简单的数字:每年有多少孩子出生。
根据新加坡统计局的数据,2024年全国出生33,703名婴儿,2025年降至29,864名,同比减少11.4%。居民总和生育率(TFR)则从2024年的0.97下降至2025年的0.87。
对于依靠周边社区招生的幼儿园,这是一个很难忽略的长期趋势。
与此同时,新加坡过去十多年为了满足家庭对托育和学前教育的需要,持续扩大幼儿园供应。根据政府资料,2013年全国全日制学前教育学额约10万个,后来已经增加至20万个以上。如今,行业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缺乏幼儿园的问题,而是部分地区的学额可能多于实际需求。
当出生人口减少,幼儿园之间争取学生的竞争自然会变得更加激烈。但这还只是私人幼儿园面对的第一个问题。
二、政府支持幼儿园已经占据大部分市场
新加坡幼儿园市场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:政府支持的经营者已经成为主要力量。
这些机构包括主要运营商(Anchor Operators)、伙伴运营商(Partner Operators)以及教育部幼儿园(MOE Kindergartens)。
根据社会及家庭发展部公布的资料,2025年已有超过70%的学前儿童就读政府支持的幼儿园,而政府支持园提供的学额足以覆盖大约80%的学前儿童。
市场结构已经非常明显。政府支持园覆盖了大部分适龄儿童,而且还在进一步扩大服务和降低收费。
2026年,主要运营商的全日制托儿收费上限为每月610新元,伙伴运营商为650新元。这些是补贴前、不含消费税的收费上限。家长符合条件时,还能获得相应补贴。
2026年国庆群众大会上,政府进一步宣布,将在2028年至2030年逐步降低政府支持幼儿园的收费。到2030年,全日制托儿收费在基本补贴后可降至每月150新元。
私人幼儿园却可能需要收取远高于这个水平的学费。
例如,2026年8月《海峡时报》报道,位于实龙岗花园的Pre-School By-The-Park @ Li Hwan,全日制课程月费为1,655新元。
另一家私人业者Adventure Tree Preschool,全日制收费从每月1,700新元起。
当然,这些幼儿园的课程、师生比例、教学环境与政府支持园未必完全相同,不能只比较价格就判断谁比较好。但对于需要长期支付学费的家庭来说,每个月相差几百甚至上千新元,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选择因素。尤其当附近的政府支持园能够提供家长满意的教育和照顾服务时,私人园就需要面对更高的价格竞争压力。
私人幼儿园的经营成本可能越来越高,但竞争环境却不允许它们轻易把所有成本转嫁给家长。
三、最麻烦的问题:附近孩子少了,幼儿园却很难搬走
幼儿园还有一个其他行业未必如此严重的经营限制,它很难跟着顾客搬迁。
一家普通零售店,如果原来商圈人流下降,可以考虑搬到新的购物中心。一家餐厅如果发现周边顾客不再喜欢自己的产品,也可以重新寻找适合的地点。
但幼儿园并没有这么灵活。
首先,幼儿园需要适合儿童使用的场地,必须满足相关建筑用途、消防、安全、卫生和监管要求。
它不能随便找到一间店铺就开业。
其次,幼儿园需要足够的室内活动空间,以及符合经营需求的设施。新校舍的选择不像一般零售店那么多。
更重要的是,幼儿园与周边家庭的日常生活紧密联系。
家长每天需要接送孩子。如果学校搬到几公里外,即使老师和课程完全不变,也可能有不少家长选择转校。
教会附设幼儿园还可能面对另一种限制。
有些学校长期使用教会的场地,也许没有承担很高的商业租金,但其办学地点与教会服务周边社区的使命联系在一起。
即使所在住宅区逐渐老龄化、附近儿童数量减少,学校也未必能够轻易搬往年轻家庭更多的新住宅区。
这就出现了一个很特别的经营困境。
一家幼儿园可以拥有稳定的校舍,却未必拥有稳定的生源。
2026年8月,《海峡时报》采访Anglican Preschool Services(APS)时,其负责人就指出,成熟住宅区的年轻儿童可能越来越少,而新的住宅发展区却不断吸引年轻家庭。
因此,同样是新加坡,不同地区的幼儿园面对的招生环境可能完全不同。一所过去经营得很好的社区幼儿园,可能没有改变课程,也没有出现严重的教学问题,只是周围的孩子逐年减少,生意就越来越困难。
四、学生少了,租金和基本经营成本却不会跟着下降
对于租赁校舍的私人幼儿园,租金是另一个长期压力。
Adventure Tree Preschool负责人在2026年8月接受《海峡时报》采访时表示,旗下学校的租金在过去五年累计上涨约30%至35%。这相当于平均每年上涨约5%至6%。
但这并不代表幼儿园的收入也能同步增长。一家幼儿园如果招不到足够多的学生,仍然需要支付租金、设施维护、校长和基本教职员薪资。
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假设。
假设某家私人幼儿园平均每名学生每月实际带来1,200新元收入。
原来有60名学生,每月收入为72,000新元。
几年以后,学生减少至40名,每月收入就下降至48,000新元。
每个月少了24,000新元收入,相当于一年减少288,000新元。
但学校不可能因此把校舍缩小三分之一,租金也不会自动降低三分之一。
校长和行政管理工作仍然需要有人负责,设施也必须继续维护。教师人数可能随着学生减少而调整,但学校仍要满足不同年龄段的师生比例,以及日常照护和课程安排的要求。
因此,收入下降20%或30%,对经营利润造成的影响,可能远远超过20%或30%。这就是高固定成本企业所面对的经营杠杆风险。
而且,幼儿园越小,这种压力往往越明显。Anglican Preschool Services的负责人就指出,每一家幼儿园都需要基本管理人员,无论规模大小。根据该机构管理18家幼儿园的经验,约100名学生的规模通常更有利于兼顾财务可持续性与教育品质。但这并不是所有幼儿园统一适用的盈亏平衡点。
事实上,ECDA披露,2025年停止经营的幼儿园中,约有一半的招生人数低于核准容量的40%。
这说明招生不足已经是部分幼儿园面临的实际问题,而不只是对未来人口变化的预测。
五、学生减少,还可能引发老师与家长的信心危机
幼儿园与其它生意还有一个明显区别。
家长购买的不只是一套课程,而是希望孩子每天能够由熟悉、稳定、值得信任的老师照顾。因此,教师的稳定性本身就是幼儿园产品价值的一部分。
但当学校招生越来越少时,教师可能开始担心自己的工作前景。如果学校无法提供稳定的职业发展和合理的薪酬,老师可能选择转往规模更大的幼儿园。
对于本来就只有几名主要教师的小型学校,一位教师离职,影响可能十分明显。
学校需要重新招聘教师,或者安排合资格的临时代班人员。临时教师本身并不代表教学品质差。新加坡不少幼儿园也会使用临时人员,应对员工休假及短期人手需求。
真正的问题,是如果孩子需要频繁适应不同老师,家长可能开始担心教学与照护是否足够稳定。
而一旦家长对学校的长期经营产生疑虑,就可能提前寻找其他幼儿园。
这时候,一种不容易察觉的恶性循环就可能出现:
学生减少 → 收入下降 → 教师担心未来、部分人员离职 → 家长对稳定性产生疑虑 → 更多家庭转校 → 学生进一步减少。
这种过程在经营管理中,可以理解为自我强化的衰退循环。
不一定每所生源下降的幼儿园都会经历这种情况,但一旦教师和家长相互担心对方离开,学校的经营压力就可能比原来预计的速度更快恶化。
尤其对小型私人幼儿园,这种信任损失很难用简单降价来弥补。
因为家长选择幼儿园时,学费固然重要,但孩子能否获得稳定照顾,也同样重要。
六、低年级学生越来越少,未来的收入可能已经可以预见
对于一家经营多年的幼儿园,仅仅查看今年的总学生人数,可能还不够。
因为幼儿园的学生是按年龄逐年升班的。
例如,假设某所幼儿园目前的学生分布如下:
| 年级 | 学生人数(假设) |
|---|---|
| K2 | 40人 |
| K1 | 30人 |
| N2 | 20人 |
| N1 | 12人 |
表面上,学校还有102名学生。
但这些学生不会一直留在学校。
K2学生即将毕业进入小学,K1和N2也会逐年升班。
如果新入学的幼儿越来越少,学校未来的总人数就可能持续下降。
这个问题与普通零售店很不一样。
一家超市今年的顾客减少,明年仍然可以尝试通过促销重新吸引同一批顾客。
但幼儿园的学生到达入学年龄,就会自然毕业。
学校每年都必须吸引新的适龄儿童,补充原有的学生队列。如果附近年轻家庭持续减少,新的入学人数不足,学校就很难依靠原来的学生维持规模。
更麻烦的是,家长也可能看见这个趋势。当越来越多低年级只剩下一个小班,原本打算报名的家长可能开始担心学校未来是否能够继续经营。
这样一来,招生压力可能在学校真正出现严重财务问题之前,就已经开始影响生意。
七、政府支持园与私人园之间,还有师资竞争
除了学费和招生,私人幼儿园还必须面对教师市场的竞争。
2026年8月《海峡时报》报道,政府支持幼儿园的教师及管理人员,在2022年宣布薪资改善措施之后,平均薪资已经提高至少26%。
私人园同样需要招聘合资格教师,却未必能够提供相同的薪资和职业发展条件。
对于拥有多家分校的大型经营者,人力资源、培训和临时人员调配可以在集团内统一安排。
但一家只有一所学校的小型经营者,招聘一名合适教师,可能就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成本。
如果学校招生不足,既要控制人工,又要确保师生比例和教学质量,经营者就会陷入困难的取舍。
更高薪资可能增加亏损,不提高薪资又可能留不住老师。
与此同时,如果提供小班教学是学校的主要特色,那么减少教师人数也可能直接破坏它原本吸引家长的理由。
私人幼儿园既不能无限降低人工成本,也未必有足够的定价能力支付不断上涨的人工。
八、有人收购幼儿园,不代表这门生意容易赚钱
回到10月27日的新闻。
虽然越来越多经营者希望出售幼儿园,但市场上仍然存在愿意接手的买家。
例如,Lillipods收购了义顺原来的Picket Fence幼儿园,接手原有的教师和学生。
还有一组家长,因为不希望孩子熟悉的学校关闭,在2026年4月接手实龙岗花园的Pre-School By-The-Park @ Li Hwan,并将其改名为Wonder Yard Schoolhouse。
但这两类买家的经营动机并不完全相同。
现有幼儿园集团可能希望通过收购扩展业务。
家长接手学校,则可能更重视保留孩子熟悉的教育环境,而非追求最高投资回报。
Wonder Yard的接手家长就公开表示,他们已接受以接近非营利的方式经营学校。
因此,不能看到某家幼儿园有人接手,就认定它原来的经营问题已经解决。
也不能因为收购价格降低,就认为这门生意变得便宜。
如果一家幼儿园长期招生不足、租金偏高、老师难以留住,而所在社区未来的儿童数量又持续下降,那么即使收购价格不高,新经营者仍然需要面对相同的问题。
另外,幼儿园还有牌照、家长合同、押金、员工安排、场地使用和设施维护等持续责任。
这些责任不会因为原老板决定退休,就自动消失。
2026年8月,ECDA数据显示,2023年至2025年新加坡平均每年约70家幼儿园停止经营,大部分属于没有政府支持的中心。
与此同时,幼儿园经营机构数量从2023年的408家,下降至2026年的296家。
需要说明的是,停业也可能包括校区合并或业务重组,经营者退出也不一定代表生意亏损。有些老板只是年纪大了,希望退休。
但对于准备进入行业的人来说,越来越多独立经营者选择退出,已经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市场信号。
九、接手之前,必须看清楚的不是装修,而是未来还有多少孩子
一家经营了十年或二十年的幼儿园,可能拥有漂亮的校舍、经验丰富的教师,以及许多家长留下的良好评价。
这些都可能是有价值的经营资产。
但如果准备收购,过去的口碑和成绩并不能代替对未来经营的判断。
至少有几项风险不能忽略。
首先,是所在社区未来的生源。
不能只看今天学校有多少学生,还要看过去几年的新生报名、不同年级的人数,以及附近新家庭和适龄儿童数量的变化。
其次,是政府支持园带来的竞争。
附近是否新开设了收费更低的幼儿园?原有学生是否正在转往这些学校?未来政策调整又会如何影响家长的选择?
第三,是校舍和租约。
现有租金是否合理?还有多少年租期?续约时有没有明显涨租风险?如果原有校舍不能继续使用,是否存在能够实际替代的地点?
第四,是教师和管理团队。
目前有多少正式教师?是否经常需要临时人员?核心教师是否准备离职?如果原来的校长或创办人退休,学校还有没有足够的管理能力?
第五,是实际经营现金流。
过去三年真正收到了多少学费?扣除教师工资、CPF、租金、设施维护、教材、保险及其他必要成本后,还有没有合理利润?
尤其需要注意,部分小型幼儿园可能长期依靠创办人亲自处理行政和教学工作。
如果接手之后必须聘请员工完成这些工作,实际经营成本可能比原来的账面记录更高。
最后,是学生和家长对学校未来的信心。
如果家长已经普遍担心学校会关闭,即使目前还有学生,接手时也不能理所当然认为他们会全部留下来。
幼儿园收购的特殊之处就在这里:
买方可能接手了校舍、设备和牌照,却不一定能够留住原有的学生和老师。
十、这是一门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的生意
新加坡人口总量仍然增长,但出生人数持续处于低位。
政府支持的幼儿园不断扩大覆盖范围,收费则进一步下降。
与此同时,私人经营者面对租金、人工及其他成本上涨,却未必拥有相同的资金和场地条件。
更重要的是,幼儿园受到地理位置、校舍规格和专业人员配置的限制,很难像普通零售生意一样,随着顾客变化随时调整经营地点和规模。
当一个社区的适龄儿童逐渐减少,学校不仅可能失去学费收入,还可能面临教师离职、家长转校、低年级生源不足等相互影响的问题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新加坡所有私人幼儿园都没有经营价值。
某些拥有鲜明教育理念、稳定师资和忠实家长群体的学校,仍可能有自己的市场。
但对于准备购买现成幼儿园的创业者,不能把这些成功个案当成整个行业的普遍前景。
也不能认为别人经营不下去,只是因为经营能力不够,换一个老板就一定能够改善。
有些问题是个别学校的经营问题,有些却来自整个市场和人口结构的长期变化。
一门生意过去经营了二十年,不代表未来还能用相同的方式再经营二十年。
对于准备接手私人幼儿园的人来说,比收购价格更重要的,也许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
五年之后,这个社区还有多少孩子,需要这所幼儿园?
如果未来的顾客越来越少,而校舍和经营成本又很难随之减少,那么即使今天有人愿意低价出售,也不一定代表这是一个值得接手的生意。
主要资料参考
- The Straits Times,2026年10月27日:As more pre-school owners in S’pore look to sell, buyers give centres a new life
- The Straits Times,2026年8月15日:70 pre-schools in S’pore closed each year from 2023 to 2025
- The Straits Times,2026年9月3日:Private pre-schools weigh future as govt-supported fees fall
- 新加坡统计局:Births and Fertility
- 总理公署:2026年国庆群众大会演讲
- 新加坡社会及家庭发展部:幼儿园停业及家长权益保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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